当月作家身在开往民国慢船的人,黄锦树:这个民国,总有一天

2020-07-09 438 views
当月作家身在开往民国慢船的人,黄锦树:这个民国,总有一天 我们移民台湾,是因为台湾刚好提供了这个机会。一般的移民选择更好的地方移动,不会像我们唸文学的被拿出来放大检视。唸文学的会忍不住写一些东西、发表意见,这些文本容易成为靶子。但其他领域的人就不一样了,只要过得好就可以了,不会公开发表什幺意见,几乎可以说是无声的存在。所以身分的问题,是少数人才会发声,且多集中在文人身上,尤其是写作者。能来台湾都是广义的知识分子、识字阶层。高中毕业后十九岁来台湾是读大学,不是来当打工的黑手。知识份子对于政治或其他事情,相对的比较有意见,但毕业后留下,如果过得很好,可能就不会有什幺意见。小说中有我自己的部分,来自生活中的一些小事情,算是一种虚拟对话,透过小说回应我自己的看法。

Q 小说中除了原本故事,又包含文学,例如情节中会有诗句或部落格小说,也引用了其他文学,故事作为场域或小说,感觉这些小说都是从文学中延伸出来的故事,是否在这些情节中,你也在回应文学或写作是什幺?
 〈论写作〉那篇虽然有点搞笑,但是我很认真在回应郭松棻的〈论写作〉。文学一直是个封闭的系统,所有的写作人也都该是很好的读者,写作也是在消化自己读过的东西,同时回应自己的存在,所以这样的写作当然是高度自我指涉的。这本小说集真正的名称,应该要叫作「论写作」,感兴趣的读者应该会发现,里面处理了许多关于写作的状态,几乎每一篇都在谈写作这件事,也有四篇的篇名都是论写作。一旦你写作,你的生存状态就与写作脱离不了关係,写作不可能完全无中生有,一定会有部分来自生命经验,那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就看你如何用自己高明的骗术,将它遮蔽下来。这或许也是大多数写作者的创作来源,回应自己的生命。有时我们为了隐瞒自传性而扩大书写的繁複度,就会带入读过的东西来思考问题。像是引用鲁迅〈题《吶喊》〉,那是一首很棒的诗,也与我自身的处境非常相近。鲁迅是对马华文学影响最大的华文作家,这个鲁迅被红色化后的左翼鲁迅,他从未到过南洋,但马来西亚的左翼青年都读他的杂文,也模仿他用笔名写杂文攻击人,去伤害人,所以鲁迅对马华文学的影响很複杂,我们为何继承这样的鲁迅,而鲁迅对我们意味着什幺,我用小说去回应鲁迅对于我们的意义。

当月作家身在开往民国慢船的人,黄锦树:这个民国,总有一天小说的反思

Q 《民国的慢船》虽然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可是里面的场景有重複,像你小说中常出现的胶林,或这本书中的老宿舍,场景间好像都有些关联,旅台侨生,这些篇章写的时间点都不同,却又彼此相连或交错,这是有意识的安排,让文本之间有关联吗?
 许多场景都有现实的参照,有时不同小说也会借用,这很正常。我这幺做是要给读者一种悬疑感,好像这些故事有关联,可是实际上不见得有。我这一代是在胶林中成长,胶林的记忆是最深刻的,但胶林随着时代变迁就消失了,在八、九○年代后都是看到的油棕树,那个景观在资本主义下面目全非。所以每个世代小说中的场景不同,看到的不一样,但现在年轻一代的小说场景应该都是都市,与其他国家小说没有差别。

Q 小说中有许多死亡相关的描写,像是坟场作为背景,杀人、殡葬业之类,有什幺样的用意?另外也有关于性的情节,虽然不是很多,偶有大範围深入的描写,这个死亡和性在小说中的作用一直让我很好奇。
A 小说中几乎没有不死人的。在我最早的小说也是写关于死亡的,死亡跟性在叙事上常常是一个驱动点。文学的思考一直跟死亡脱不了关係,死亡像一个中介点,让我们透过死亡去反思很多事情。坟场是一个独特的地方,作为场域或故事舞台,带有一种歌德小说的气味,好像会有鬼出现,会有怪异的效果,小说的调性会跟一般的抒情小说不同。写作本身就是与死亡爱都有关係。这本小说集中谈的是「他人的死亡」,他人死亡与叙事者之间的关联或情感连带深浅,会牵涉到与叙事者本身对死亡的思考,这与叙事者主体的死亡完全不同,这就是小说的触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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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锦树,《民国的慢船》,有人出版社

十一篇小说大抵都是消极忧伤,读来教人丧志。但在黄锦树手里心底翻出来,更像玩物丧志。读者得沈溺其中,才浮得上来。作者自是有厚实的积累与投注,才能召唤胶林深处的马来亚共产党、宝岛曼波流光里的槟榔西施,还有那些引人发噱的「诗人作家」们。 作者以《民国的慢船》回应马来西亚和台湾种种惨状与怪状──希冀与无望,情感与斲丧。 慢在不知何时终结的时间中

Q 在书后的访谈,你提到文学不太可能离开地域性,马华文学、台湾文学、香港文学,除了地域的差异,你如何看待这些文学?毕竟我们都是中国之外的「移民」或「遗民」。
 那访谈者问我为什幺马华文学一定要挂个「马华」,不能直接就只是谈「文学」吗?那所谓的地域性是逃不掉的每个地方都一样某程度上地谈地域性是写作者的限制也是优势马来西亚台湾香港都是如此。台湾有独特的闽南语语境,香港则是粤语,除了英文,香港人可以使用粤语来表达。方言是种优势,也特别有文化性,语感上是很好的补充。地域性的特色主要还是在语言上台湾文学也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独特性这几年有很多人写历史小说因为台湾小历史时间不长题材难免重叠想像力会有点侷限被国族主义限制。不像过去现代主义百花齐放时期那样多元,这是台湾本身的问题。
香港的文学则是比较世界主义,香港作家的优势在于他们的英文都很好,吸收世界文学的速度快很多,这会刺激很多想像,写出来的作品比较容易和世界文学接轨。这算不算香港的本土性,就在于你如何观看。其实马来西亚各方面都晚台湾十几二十年左右,文学或反对运动也是。马华文学处于华文文学的下游位置,一直深受中上游影响,尤其是台港。面对的现实问题类似,只是有着时差,大马这一代所面临的问题,可能正是我这一代台湾作家所遇到的问题,包括一连串的政治、社会运动。马华文学没有诗意是一部分,并非全部。革命文学在台湾是早已死亡了,但是在马来西亚却还强悍的活着,而且老一代作家还奉为圭皋(所谓的「现实主义」)。我们所强调文学的那个艺术感性,在革命文学中是不需要,甚至被嫌恶。马来西亚因为种族政治关係,有许多複杂问题,有些写作者觉得在面对这些问题时,要立即回应现实,觉得诗意是个负担。我自己觉得文学再怎样都是文学无法解决现实问题改变不了世界它自己不能为了「反映现实」而把自己先毁了毁了就什幺都没有了

Q 这本书名《民国的慢船》这个「慢」,会是一个客观或心里的时间意识,还是指来台马人的命运,或到达了台湾(民国)的某一种状态?
 第一代来台的马来西亚人,几乎都是搭邮轮,后来才有飞机可以搭。这本书原本有意叫作「慢船向民国」,后来才改为「民国的慢船」。台湾的状况本来就很尴尬,无论喜不喜欢,国名上都还是「中华民国」,这是很有趣的。「民国」是有历史的,对我们来说,「民国」的历史与你们理解的不同,孙中山最开始动员的都是海外华侨,南洋是很重要的一块。对南洋华人而言,民国有独特的意义,甚至超越中华民国的「民国」。蒋介石的这个民国,几乎是快亡国的民国,但是非常侥倖的多存续了几十年,但这个历史何时会结束,是未知的。民国要从大陆迁出时,也考虑过婆罗洲、菲律宾等地方,这是冷战之下的各种可能,所以最后选择台湾,充满着偶然性。而我们这些来台大马华人也偶然在这其中,但也不知道这个历史什幺时候会结束。无论是以统还是独这个「民国」总有一天会结束我们就在这个伤停时间中就像足球比赛因为受伤暂停而延长了一点点时间台湾就在这样的时延里面倖存如此弱而渺小面对着强大的威胁伤停时间里一旦裁判的哨声响起 一切就会结束那是个人不能有异议的。那也可说是没有时间的时间。我们在这样的时刻里生活写作很可贵维持目前的现况很困难而且这个现况非常不容易。因此这个「慢」是指我们在不知何时终结的时间性里,像是此时此刻我们在这书店里也许很悠闲,但是当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就该收拾东西离开了。


写散文的人,生于台南靠海小镇—湾里,喜欢五月天。东海大学中文所硕士毕,现就读于中正大学中文所博士班。在各端奔忙的日子里,希望能将生活所感都化为文字,期望自己能成为不断书写的人,在遥远未知的未来继续写着。作品曾荣获府城文学、紫荆文学奖、怀恩文学奖、时报文学奖、国艺会补助等。

摄影|李易暹
场地协力|一本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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