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身国──读《字母会C独身》时想到的二三事

2020-07-23 990 views

独身国──读《字母会C独身》时想到的二三事

开始读《字母会C独身》,是在某一天的凌晨两三点。夜深但不人静,我一边等电脑的系统更新,一边做家事。

有一个月了吧,我常在深夜煮饭、洗碗、打扫。这样,隔天的白日会过得有余裕。有了余裕,家庭生活就少点冲突、纠纷、眼泪和尖叫。

当然是要牺牲睡眠的。长久以来,我一天只睡四个小时,随着工作愈来愈忙,这四个小时慢慢变成三个、两个、一个小时,或几乎没有。

没有吴尔芙口中的实体房间和钱,有小孩的女作家,只能在深夜写作,在写作中创造「自己的房间」。但,这虚幻的房间也是有如《以我为器》作者李欣伦所说,「零碎飘摇」,不停被孩子的咳嗽、哭声、待洗的碗盘、炉子上食物的咕嘟声打断。

即使在深夜也无法孤独,即使在书写中也无法孤独。因为,比较完全的孤独需要牺牲,不是牺牲自己就是牺牲他人,或是靠别人来默默、为善不欲人知地献身,像是黄锦树〈独身〉中那个照顾隐遁者,等他回家的姊姊。母亲无法允许自己为创作牺牲(要牺牲,也要先为工作、家事、孩子呀),因此无法拥有比较完全的孤独,只能捡二手货。

写作的母亲们,比那些可以拥有一手孤独的创作者,更孤独,更贴近独身。虽然,那不是杨凯麟定义的「不等同于荒芜」的独身(母亲的人生就是荒芜,小孩带来的丰富是荒芜中的绿洲、阿Q、小确幸),也不是繁花盛开的「作品的孤独」,而是,一点也不艺术的,没有人会花时间写下的平庸孤独、超商型录孤独、餐厅电视新闻孤独,彷彿骆以军〈独身〉中那段过场戏,或是《大佛普拉斯》的行车纪录器。

陈雪〈独身〉的小说家在荒败小镇遇到自己笔下的女主角,发现现实不是小说,于是停笔他那不幸的故事,让现实中的女人得到幸福(其实,现实根本不会在意他写或不写,这才是最孤独的事吧?)。然而在现实中,我们不一定会遇到这幺有同情心(或懦弱?)的小说家。身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我也知道把自己或别人的人生当作生鲜素材拿来洗洗切切,弄得面目模糊无法辨识,然后排成一盘美丽的生鱼片或炒成一碟红亮的宫保鸡丁,是多幺有快感、多幺令人无法抗拒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会像陈柏言在《球形祖母》里面那样问:「什幺是『不轻薄的虚构』?」许多人的人生到了小说家笔下,被变成一个个场景(像颜忠贤〈独身〉中的无人旅店、庙、废墟),他们的人生是被丢弃的零件,无人闻问、彷彿被遗忘的老旧标本。这些人还来不及活过,就已经有人帮他们活过了。文字取代了他们,成为他们的AI(或他们变成文字的AI?)。他们被书写,成为小说题材,但小说不一定会为他们发声,或让他们发声。有时候,当他们虚弱地说:「这不是事实。小说家把我写坏了。那是虚构的,不是我的故事。」没有人要听他们。

听起来很残酷,但小说家只是重複社会所做的事。卡夫卡有一篇短篇小说叫〈在流刑地〉,描述一个古老的杀人机器,要被废除,军官本来要用它执行一场死刑,最后却自己躺上去,让机器的绘图针在他身上刺字,将他杀死。类似的情节,在赫拉巴尔《过于喧嚣的孤独》中也有,但老废纸回收工人还可以说服自己是在为文学献身(和心爱的文学一起被时代丢弃、压扁),军官则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他躺上杀人机器,孤独地死去,并非为理念殉道,而是明白自己已经无处可去,只能和机器一同毁灭。

很多时候,当我在写作的时候,我不知道是我在写字,还是字在写我、社会在写我。我不确定,我们,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时代的写作者,是以孤独为养分,为追求艺术而孤独,还是,我们是被社会/国家机器刺死,还自以为在殉道、殉职?搞不好,社会和国家才是那个孤绝的艺术家?而我们,则是那些被丢进字纸篓、碎纸机里,或根本在作家脑中就被封杀的字,孤独,没有声音。

如果社会是个创作者,我想它写出了许多孤独者,许多篇关于「独身」的小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和「独身」有关。我们有无家者的独身、碍于法令想成家无法成家之人的独身、独居老人的独身、家庭主妇的独身、小孩的独身、异议者的独身、过劳者的独身、青贫的独身、丧偶者的独身、被监禁者的独身、离家在外地工作的丈夫的独身、单身者的独身、幸福夫妻的独身。独身在超商中说「欢迎光临」,独身在国道上奔驰,独身在新年时被问「什幺时候要结婚」,独身在咖啡厅上网,独身在看电影,独身在跨年,独身在还贷款,独身在加护病房,独身被树葬。

独身没什幺不好。独身可以是创作的养分、是自由、是疗癒。英国精神科医师安东尼.史托尔(Anthony Storr,1920─2001)就说过,丧失亲人的人,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来度过悲伤,而不是为了迎合别人装出「节哀顺变」的样子。孤独可以是丰富、安静、美好的,只要,那不是强迫的孤独,只要,那不是孤立,只要,社会能接纳这孤独,并给予支持。问题是:它能吗?(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在网路上读到,英国设立了「孤独大臣」,要来照顾九百万人的寂寞,看来在英国,社会给予孤独者的支持并不足够。)

今天,在脸书和自媒体的时代,独身愈来愈困难了。当人人可截图,人人可拍照上传,人人可当公民记者或祕密警察,不管有没有使用社交媒体,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新闻主角,都可能受到公评。于是,我们谨言慎行,或是无时无刻不在表演给别人看(表演内容甚至包括我们的小孩和我们的宠物),为了抢点阅率和秒讚。因为所有一切同步,我们失去了时间感,思考和孤独也不复存在(这些东西都是需要时间的)。我们和全世界(真的吗?)接轨了,但因为没有沟通讨论,每个人都成了孤岛。然而在这些孤独群岛上,又没有人可以孤独,没有人可以拥有隐私,因为正如童伟格在他的〈独身〉中所说,「个人权益亦属公共範畴」。

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社会,会有不同的、无法和其他国家与社会共享的独身现象,当然,也会有一些所有人共享的独身现象。独身可以是孤独、独立、独特,也可以是拒绝互动、拒绝沟通。有各式各样的独身,个人的以及国家的。中国有独生及其衍生的失独,日本有孤独死,韩国有压迫人的职场文化,英国有脱欧,美国有「让美国再次伟大」,波兰有「波兰人的波兰」⋯⋯

那台湾呢?台湾独特的独身是什幺?什幺是台湾人和台湾这个岛屿独特的命运?

于是,我们势必要凝视我们那独特的历史,独特的身分定位,独特的国族认同。这座位于东北亚和东南亚交界的小岛,这南岛语族的发源地,这经历过荷兰、西班牙、中国、日本殖民的「福尔摩沙」,这被中华民国政府看成是「反共基地」的地方,这在冷战时期被波兰人视为「海盗岛」的所在(在闭关政策下,蒋政府扣押了两艘运送物资到韩国及中国的波兰轮船,船员被长期监禁,回到波兰后,写了《海盗岛》及《我被蒋介石俘虏的日子》,在波兰大量发行),这有着「经济奇蹟」,以「Made in Taiwan」闻名世界的玩具、成衣、3C产品製造商,这1971年退出联合国,在国际上妾身未明的存在,这和世界紧密连结,也被世界拒于门外、遗世独立、拚命努力想要加入世界的国/非国⋯⋯

这无法取代,无法用其他名词指称、解释的台湾。

对台湾的创作者来说,「台湾问题」宛如历史的幽灵,像是《医院风云》里面那个女孩亡灵,或是本土游戏《返校》中阴森的场景,召唤、蛊惑台湾的创作者,附身在他们身上。他们说出的话语,写下的字句,都有台湾历史、文化、政治的身影。这身影可能清晰有如刺青,像在《悲情城市》、《超级大国民》或《流转家族》中,也可能隐晦彷彿浮水印,像在《幸福路上》、《善女良男》里。或者,它可能成为一个暧昧又微妙的隐喻,彷彿《複眼人》中因为被垃圾海啸包围而受世界瞩目、又和外在隔绝的台湾岛,或是黄崇凯〈独身〉平行宇宙中,和香港一同「回归祖国」的台湾省,又或者是他在字母I〈无人称〉中那因为神奇力量开始自行漂移、像方舟一样航向未知命运的台湾岛。

这航行是一种追寻,还是逃避,或只是一种偶然、意外的超自然现象,把台湾原本钉在原地的「维持现状」换成一种流动的「维持现状」?毕竟,在小说中,「生活没有随着漂流变得更容易」⋯⋯然而,这漂流依然是利大于弊的,不管怎样,是一种改变,或许在现实中亦如是。或许,现下的台湾,就像胡淑雯〈独身〉中那个发现「答案不在这里」,随即「生出另一份渴望」,勇敢地踏上变性之途的小冠。我们不知道小冠的未来,也不知道台湾的未来。小说的时间停留在当下,而在现实中,或许我们拥有的也只有当下。

写完关于《字母会C独身》的文章时,已经是早晨了。当然,那不是接续一开始那个深夜的早晨。这一天无比静谧,和家事一样,才刚要开始。

►►更多!

林蔚昀

作家,译者,妈妈。曾在英国及波兰生活多年,现在回到台湾,以易乡人的身分重新适应故乡。写诗、散文、小说、评论,最近开始画「愤世妈妈」漫画。着有 《回家好难:写给故乡的33个字辞》、《易乡人》、《我妈妈的寄生虫》(本书获第四十一届金鼎奖)、《平平诗集》;译有《向日葵的季节》、《给我的诗—辛波丝卡诗选1957─2012》、《鳄鱼街》、《猎魔士:最后的愿望》等。

►►字母会陆续出版中!

►►字母会专刊《字母LETTER》陆续上架中!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