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作家模式切换 : 餐桌的脸──专访张维中

2020-07-09 615 views
当月作家模式切换 : 餐桌的脸──专访张维中

(小路/摄影)

Q 除了「餐桌的脸」外,小说中也大量使用了另一张脸,也就是「脸书之脸」──在社群媒体吹捧追求的脸,与讲究食物摆盘卖相而不重视内容的孙浩强的职业,产生了某种有趣的关联;对于社交社群与真实人生间的摆荡,您有什幺看法?

A 这些年来脸书确实改变了我们的生命。自从有了脸书后,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模式已经改变了,在脸书上的热络可能与现实是否熟识是另一回事,若没有私下的联繫,你所能认知他人的方式,便是从他脸书释放出的讯息来判断。人的性格,决定了他在脸书上想展现的形象。脸书变成了我们这几年在脑中架构一个人模样的管道,他人也是藉着这媒介来建构对你的认知。

主角之一身为「网红」,触碰到「粉丝页」经营的层面。贴出图文的反应,往往与自己发布前的设想不同──认真创作了一首诗或者散文,效果可能比一张摆盘精緻的美食照片来得低很多,你忍不住会追问,大家想看的究竟是什幺?而「隐性读者」的存在,使这种现象更显得为弔诡,他们可能不爱用脸书,乐于观看纸本杂誌,却永远隐姓埋名在你的世界。你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塑造出属于自己的性格吧。

当月作家模式切换 : 餐桌的脸──专访张维中

(小路/摄影)

看自己的好「戏」:作者作为创造的「观影者」

Q 贯穿小说的歌曲是Cyndi Lauper的〈Time After Time〉,这首歌彷彿亦成了《餐桌的脸》的主旋律,小说主角反覆聆听着这「一次又一次」,也使得这首歌在小说中不断迴旋摆荡,对于运用音乐歌曲进入创作,是否有什幺看法?

A  我想要用这首歌串起三个人的故事,《餐桌的脸》虽然是第三人称的叙事方式,但有片段或场景是重複的,藉由〈Time After Time〉作为引子,重新切入三个人观看同样一件事的不同角度,并且使他们冥冥之中有着彼此不知道的巧合。在不同的时间、背景之下(甚至是因为不同的人)他们喜欢上〈Time After Time〉,使得他们对这首歌的感情有着不同的诠释。

这当然是一个写作技巧,目的是如何使一个故事用三个人的角度分别切入,让小说在设计上显得更为有趣,在相同或者不同的场合,这首歌出现时,三位主角的想法都不一样,这是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写小说时,我总想像它是一部戏──当然,我不知道其他作家的写作情形,这是就我而言──无论是偶像剧或电影都好,正在观赏的当下,它必须具备的要素便是音乐,将它写进去,能使文字更有生命。

Q  如果说贯穿的歌曲是〈Time After Time〉,那幺在故事中的故事,则是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是否能请您谈谈《银河铁道之夜》对您的意义或影响?

A  这两者都有同样的效果,藉由故事与故事之间的连结,发挥小说人物的性格。有趣的是,一般在阅读《银河铁道之夜》的绘本时,可能藉由画面、歌曲,读来并不会理解为一个多惨的故事,但它本身是相当悲剧性的,如果读者没有仔细探究故事的内容的话,大概会以为《银河铁道之夜》只是本童书,事实上它却有着极为悲伤的架构。就这个观点来看,《银河铁道之夜》也具备「双面」的成分,这也是它最吸引我的地方。

在塑造女主角安惠静的时候,我用《银河铁道之夜》表现性格,最后她到了疏离许久的父亲所建的花莲育幼院,在儿童阅览室里找到了这本书,并且再次朗读。女主角小时候渴望能有亲人在台下为她拍手,最终却是没有血缘的越南籍继母在育幼院为她鼓掌,这反而成为了安惠静的救赎,她渴望被听见的心愿有了肯定。这跟《银河铁道之夜》故事里的救赎,应该也能作为一种呼应吧。

当月作家模式切换 : 餐桌的脸──专访张维中

(原点出版/图片提供)

《餐桌的脸》原点出版 张维中╱着
脸书盛行其道的现今,脸与脸之间的缝隙可能失之毫釐,便与事实差之千里。张维中以「收纳设计师」、「料理造型师」、「配音员」三种包装他人形象的职业为核心,揭开每张脸孔后头各自背负的人生;从三位主要角色的各自观点出发,探勘情感与吃食的地景,阅读者跟着故事进行切换视角,方得以窥得事物的表面,决定在观看者的眼睛,而每个人内心则恍若迷宫,隐藏着属于自己掌心的祕密。

与大众对话的小径:以故事释放讯息

Q  《餐桌的脸》花了许多篇幅处理重大的议题,包含「校园霸凌」以及「父母离异╱单亲家庭」,甚至在后半段也连带了面对了「外籍配偶」的层次探讨,这些议题的设定可见您的关怀,可以看出您对于捕捉「人类情感」的兴趣,想请您就小说设定分享对于这些议题的思索,以及作为一名写作者如何看待这些社会层面的问题?

A  会选择在小说碰触社会议题的原因,是出自我对于「新闻」的兴趣。熟识的朋友大概都知道,我对于历史与政治这类偏硬的议题满关心的。我不太喜欢将它处理为严肃的形式,但会是小说的要素,例如《餐桌的脸》最主要处理的是「血缘关係」,关于「外籍配偶」的讨论就会是重要的一环。

一开始得文学奖,取得进入文坛的入场券时,我就不是写艰涩难懂的艺术小说入门;我并不喜欢将文学分成严肃的纯文学,或者是通俗的大众文学,在阅读风格或者写作方式上,我的作品确实偏向大众小说一点,但我总在想,大众小说难道不能有一点「重量」存在吗?相较于严肃文学的受众,大众小说的阅读群众更为广大,在故事中带入议题的思考,让读者意识到社会问题的存在,并且反映现实状况,达到释放讯息的效果,就是我讨论这些议题的用意。

Q   刚才提到「血缘关係」,让我想及小说内容中孙浩强生母与周亚琪的对话,其实读来是十分震撼的。关于「亲情」的想像,是《餐桌的脸》中极为重要的特点,对于小说中出现「家」的概念,或者「见与不见」、「相安无事与遗憾」的人生境遇,您是怎幺思考的?

A  其实本来许多关係的现实状况就不一定会是想像中的美好,就像你提到的那段对话,我总在想,伤口一定需要弥补才能完满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现况已经是「最好」了?一旦改变了现状之后,有可能变得更糟啊。后悔与遗憾,其实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此时此刻的你或许已经是最好的了。

过去的我最终可能仍是给予大团圆的结局,但我这次刻意选择这样处理孙浩强母亲的角色,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当父亲或母亲,现实中确实有这样的人存在,我想将真实的状况呈现出来,即使「不见」又何妨?孙浩强的生活中有了其他缘分,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家,那他就达到了完满的状态了。我也从不觉得有同样的血缘才是一个家的要素。从过去到现在,我有许多的小说都在处理家人之间的关係,非亲生的家庭,即使没有任何血缘作为依靠,但也许才是待你最好的「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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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摄影)

二十不惑:以书的形式相聚

Q  《桌的脸》揭示了您创作的第二十年,小说里安排主角周亚琪在广播节目上唸了孙梓评的诗,可见彼此创作对自身的影响;对于写作迈入二十年,创作同侪的存在、自身写作的焦虑……,有什幺想法能分享吗?

A  之所以用梓评的诗,是因为我自己读过的诗并不多(笑)。但在我有限的、诗的阅读範围中,也没有人写得比他好,无论你看得懂或看不懂梓评的诗到底在写什幺,将某几段话任意剪下来,任凭是谁都还是会有所感触的吧。

《餐桌的脸》其实有许多属于二十年前起点的东西,比如跟我一起在张曼娟老师主编书系里一起出书的梓评,还有曾担任当时书系企划工作的学姊詹雅兰,如今成为了《餐桌的脸》的主编,经过二十年后,透过一本书的形式,从各个方面相聚,这感觉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二十年前的《岸上之心》与二十年后的《餐桌的脸》,同样是小说;曾经是同一个书系的伙伴,各自在不同的岗位上,用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我的书里,对我而言是小小的纪念吧。


洪启轩
一九九二年生,双子座,芦洲人。政大中文系毕业,目前就读台大台文所硕士班,偶尔兼职採访与侧记。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第3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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